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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1月28日 星期六

我城幾乎違忘的篆刻藝術 - 二經堂



還是最近才想起,我小學時已有一個印章,人手篆刻的那種。

那時,正習國畫。老師見我畫得還見得人,就著我去參加畫展。但想上大場面,都要有個印章。母親接我下課,老師就拉著她,介紹她到相熟可靠的店做印章。我忘了具體金額,但母親邊聽邊咬唇的模樣,總在我心裏。

從此,我就有個印象,印章,是很貴的玩意。母親最後還是咬下牙根買了下來,從此我家多了個印章,我的;而老母還不曾有過。只可惜她的女兒終究不是能坐定定畫畫的料,尤其是那些細緻的工筆畫。

近年她退休,有空,倒是她學起水墨畫來。某夜和朋友在上環走著,路過圖章街(文華里),忽發奇想,不如為老母造個章;拉著朋友拆返;九點多,只有二經堂仍著開檔 - 其他要不早已關門,要不正在收檔。

戰競趨前,詢問師傅價格;據我印象,我以為要天價,但好在不然,最基本的款式,最平二百元連石連刻字;我挑了個稍大的,四百;周師傅拿出字款模版 - 都是英文名和日文名,以為自己中伏。但周師傅不慌不忙,解釋不同的篆刻,也為水墨畫應用的款式提出建議。

問他,為何沒有中文名字?答,來光顧的,主要還是遊客,特別是日本人;但香港人,很少;偶爾,會有些台灣人,尊程來找他刻鳥蟲文。

一代的刻苦自學故事
鳥蟲文 - 其實周師傅說時,我完全不知道他在說甚麼;他拿出了一本簡單的線裝書 - 拿職場語言說,就是他的portfolio - 展示他一直以來的鳥蟲文作品;那些字,一個個如畫一般,好美;回家翻看,那該是戰國時代的字體。他邊讓我看,邊說,那些都是他自己去大陸拜師,再鑽研出來的。

周師傅的印章之路一點不好走;他說,以前在附近做印刷,工作需要也要學刻圖章;但週圍的師傅,個個抱著有徒弟冇師傅的心態,無人願意相授。年輕的周師傅冇計,唯有每事問,有得看人家如何做就做,也努力去試。

刻印章一點不易。刻工,在不同石頭上的力度,刀的角度,都有學問,而上往往就是下那麼一刀而已;還有字 - 不同的字體,要有書法底,也要具審美能力 - 小小的印章,也要達至平衡。這些都不易的一切,周師傅也慢慢努學會。

周師傅的島蟲文作品


然後,他更北上拜師學了鳥蟲文- 鳥蟲文很難 - 難有字典可循,也難刻。但周師傅學了師,加上自己努力鑽研,終習得。那時還引來不少行家爭相想仿效 - 但始終是真功夫,要模仿不易。

翻看本子,都是日本名為主 - 周師傅說,香港人不懂欣賞,說來也慚愧,我本來對印刻也是甚麼都不懂。大概是香港人不用印章也可生活,也因為香港人太實際 - 印章本是風雅玩物,實際的香港人大概也不想花大錢於此。

聊著聊著,周師傅還得意地展示他門生的作品,都有版有眼,他還教我甚麼是古樸邊,云云。他的字典中,沒有「有徒弟冇師傅」的想法,反而喜歡傾囊相授:「我以前的路走得不易,希望他們走得容易些。」

*****
印章交在周師傅手上也真放心了。一星期後取,雖是最便宜的款,但也是花心機之作,篆刻果然好看;送給老母,她高興得不得了。


此時方發覺,居然她已悄悄地買了一對,還如珍寶地收得好好,連我也不察;這天,她高興地拿出來,與我買的相比較。

印章這玩意,也是她一直所想要的物事 - 就在為我做那一個的那時開始。

二經堂
上環文華里11號

2015年6月14日 星期日

高雄和恆春的老店風景

去台灣,就算去大城市,也喜歡住小地方;到埗就問民宿老闆有何心水推介 – 他們推介的,往往都是「有返咁上下」歷史的老店。

高雄住在鼓山(哈瑪星)一帶,老闆娘推介了,林媽媽炸雞排,幾十年歷史,雞排外脆內軟,肉香四溢 (比豪大好吃多了);旗津的早餐店 – 手工蛋餅很有質感,還煎得脆脆的,好吃得很;還有一對老夫婦 (看起來七十多的)開的飲料攤,甘蔗水加檸檬茶超讚 - 檸檬茶中和了甘蔗的甜,兩者各自的份量調得剛好,誰也不搶誰的風頭,兩者皆精采 – 買完飲料,老夫婦還送我們糖果 – 就是一定要我們每人取兩顆,他們才心滿意足地把鐵罐收起,就像是哄孫子孫女般。



老店的蛋餅都是自家手工製作,不同店家有不同特色,總會找到你喜歡的口味



非常好喝的甘蔗汁+檸檬茶,老太太正為大家弄飲料
暫時在台灣吃過最美味的雞排在這

去到恆春,遊客較多,有些知名老店,仍堅持不開分店、保持品質、價格也相宜,加上裝潢較光亮;自是吸引了不少遊客;也有些只是台灣人才知道的,如中山路上無招牌的阿嬤麪店 – 沒特別的裝修,非常低調,吃的人卻出奇的多。據說開業七十年,由一位阿嬤主持,切肉煮麵一手包辦,手腳利落而腦筋清晰;一碗乾意麵淋上香香的肉汁還帶有䓤香,輕輕一拌,麵條沾上肉汁,簡單的美味。不光是吃的,看起來就很有歷史的雜貨店金店藥店,就有很多;生意未算「絡繹不絕」,但老闆也樂得悠閒;路過一家雜貨店,聽到麻雀聲。


無招牌阿嬤麵店,乾麵賣相平凡卻非常好吃

老店的鴨肉飯也很不錯


其實在店面內部打麻雀的文化很像香港 – 只是租金壓大愈來愈大,現在能看到此悠閒情景的,只有在老區偏僻的小街上、或是未被領匯化的屋邨商場才能看(聽)到的情景。

在台灣,有閒情雅致的店家明顯較多了;不打牌,也吹水;坐出店外,和鄰店聊天 – 有時天氣太熱,索性關門一陣子,大概是來個午睡;我這外人是摸不著店家甚麼時候是開的甚麼時候是關的,也就由他,反正自己也是來慢遊。

是的,就在這些高雄小區,還有恆春小鎮,老店比比皆是 – 大概租金壓力真小得多了;另外台灣還是有不少人對自己出品有執著,如恆春的阿杜包子 – 老闆是為了鑽研老父過往製作包子的味道而開的店,也是堅持手工製,也沒說要開分店 – 在台灣這類的店家真不少 – 一來是沒租金壓力,也就沒有「要賺很多」的壓力;二來,這大概也受過往日本文化的一些影響 – 就是要專注把一件東西做好,這些老店家,往往就只賣幾味(或同一類的那一些款),不多做別的 – 把眼前的都做好,就算再低調,也有不少識貨之人來光顧。

店家能有此條件,消費者也許有不少功勞 – 高雄民宿的老闆和小幫手們,大概二、三十歲的光景,都已經很自然地去老店和老攤找吃的 - 這已是他們日常生活的一部份;他們從不介紹我去吃連鎖的麥味登和晨間廚房 – 雖然他們偶然也會光顧連鎖飲料店,但最推崇的仍是那對老夫婦的飲料攤;就是在這個年紀(出來工作後)的已開始會欣賞老店了。在鼓山區,往麥味登晨間廚房等跑的大都是學生,大概便宜的套餐價加上較光亮的環境的確對他們較吸引。

台港之別,在於人的連繫
我是在想香港和台灣的差別;大概香港的商場真的太多,真的太多。我們很少會走出商場去老店;而且人就是愛嘗新 (台灣人其實也是),但香港在租金壓力下,舊店關得快新店開得快,大家自是忙於試新店,去老店的時間少了;香港有不少老店的,也還是有很多人光顧老店的,但環看四週,還是三十多四十歲以上居多。

吃的有這微妙的差異;日用品嘛,都差不多啦,但大概小鎮小區的人和人之間的連結較緊密,去光顧認識的人的店,很平常 – 來收民宿收統一發票的結果還留下來和老闆一起用餐後再走;香港這些連結沒如此緊密,超市和連鎖藥房和日用品也開得好像有點過多,大家,特別是年青一輩真的沒有很習慣光顧社區內的雜貨舖藥房日用品店,不習慣開口問,習慣自助,可以不發一言完成整個購買程序多好?結果社區人和人之間連結愈來愈少,變得好像有點多餘 – 是的,多年青中產的社區,鄰里關係日益疏離 – 直至大學時期搬到現居的屋苑前,一直和鄰居關系不錯,大家會一起玩或幫鄰居的小孩補習 – 就是搬到這個鄰里都是較年輕中產的地方,我發現鄰居都不太喜歡談話了。

老店之本是人,而大財團和政府一直為香港人連構的生活方式就是一種去人情化的生活 – 可以不用與人交流的消費模式,把人盡量困在商場裏,不落地的社區設計 – 結果就愈來愈不習慣去老店,更遑論把老店納入生活?就是不講老店,就是之後開的小店,也不容易生存。

關心老店和小店的朋友,大概我們都該多走些步 – 在社區找回人與人之間的連結吧。

2014年5月21日 星期三

逐粒字粒逐粒執 - 記,跟字活朋友執字粒 - 新昇喜帖印務

曾經在台北,去日星鑄字行逛了一圈;一行又一行整整齊齊,分上不同字體和大小的鉛字,何其壯觀。

日星鑄字行是台灣碩果僅存的鑄字行,也在「虧錢苦撐」。在生活節奏更急速的香港,活字印刷的空間更小 - 據「字活」的朋友說,最後一家鑄字行永成鑄字所,早在九十年代已經結業。


「永成鑄字所」以前所出的字版,仍被梁師傅保留著


活字印刷的空間小,但猶幸有一班有心人,組織了「字活」,用心地將已結業的上水大志印刷的活字粒和活字印刷機「救」回來,細心保養再推廣。也許這些物事,到了數碼印刷盛行的今日,已無甚利用價值 - 數碼印刷又快又美觀,誰會用活字印刷?但幸好香港就是有這些有心人,珍重我們曾經擁有的文化,希望為這些被節奏遺忘的物事,多做些推廣。

說起來,我們的生活又何需如此的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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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於元朗的新昇喜帖印務,老闆梁師傅怕七月業主會大幅加租,到時不能續約,又捨不得陪伴他們接近三十年的活字粒,於是,未雨綢繆,請「字活」的朋友先行.幫手搬走字粒;「字活」在網上徵義工,太公也就此去應徵,體驗半日執字粒生涯。

看起來不大的英文架,要執出字粒都要花時間

我的任務是將英文架上的字粒逐格執下來,分開每格劃分包好,做好記認是那一格執出來的;那個英文架大約只有3呎乘2呎大,但執起上來絕不簡單;字粒一粒一粒,很小,因為很容易損壞,要handle with care,跌一跌隨時撞崩,所以最穩陣還是逐粒逐粒執出來放上「字的」(是用來放執出的字粒,熟手師傅往往執字落字的時已成文)。

不執猶自可,一執方發現自己還是太習慣急速的節奏;要逐粒逐粒執真的很花時間很花功夫,不如一次執兩三粒?但字粒實在小,一次執幾粒,很容易跌落 - 這些字粒可是丟失損壞了,就少一個,不能重造 (如前所述,香港最後一家鑄字行早已結業) ;最後,還是乖乖地投降,逐粒逐粒慢慢執。

中英文常用字粒,連電話符號也有,很可愛吧!


這一刻,方察覺自己耐性其實很少 - 是我們都好像沒這樣的耐性 - 我們都被這個社會調教成講求效率,速度,不經不覺地,然後,會嫌執字粒、或是一些人手造的物事太慢太慢。恐怕,是一個又一個「被調教了」的自己,造成這些傳統手藝的沒落。

逐粒逐粒執字粒時,方深感受到,生活中的一些美好,如這些精緻的字粒,每次都可能有不同效果的活字印刷,得要慢,放慢腳步,才能體會。

我們的生活,其實不用那麼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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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內兩位梁師傅坐鎮,分別是四兄弟中的老三和老四;早年跟從大哥二哥入行,大哥二哥可以在荃灣的印刷廠工作,然後老三老四相繼入行,再之後,在元朗找到舖位開了自己的印刷店 - 「新昇喜帖印務」,梁師傅們都記得,那是1985年,開業,近三十載了。現時大哥和二哥相繼退下火線,老三和老四仍留守在新昇。

梁師傅說,初開舖時還有行活字印刷,所以留有不少活字,印咭片印喜帖印收據 - 連那些空格,都是用活字字粒印出來的 - 九十年代時,還流行用圖案咭片作底,再印字上去作咭片呢!

咭片的花款,都好有型啊


但近十年已少人用活字印刷,非常的小:「慢吖嘛!而且執字粒好傷神架!」加上因為字粒耗損,或會出現不均勻的現象,客人或許會不滿意,不過,「用活字印刷,會有些手感囉!」梁師傅笑道。

又是因為「被調教了」 - 我們除了被調教成講求效率,也被調教成要完美、要穩陣,不能容一點的小瑕疵 - 於是,活字印刷縱有手感,也漸不受我們這班「被調教了」的消費者歡迎。

對哦,我們的生活又何需如此的完美呢?一些小瑕疵,也許會成為生活上的一些小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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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一小格的字粒,至少用上20分鐘;那以前要執成份報紙那豈不要用上一整天 (也執不完?!)....梁師傅說,以前執報紙字粒,有好多人執,每人分上一篇報導分頭去執 - 大家都熟手,知道要的字放那裏,合力分頭去做,好快就執好一版 - 嘩!對我們來說,要排得整齊已不易,幾分鐘就執好篇文,實在是神似其技!

不過執字粒傷神,那沒有後生入行嗎?順口就問出來,但想想自己這問題也多餘,有人入行就不止是兩位梁師傅坐鎮 - 更甚的是字粒現已經少用了。當其中一位梁師傅正帶點唏噓嘆一口氣時,另一梁師傅興奮地拍照,開心地道:嘩!好呀,有好多後生仔女幫我哋手執字粒,有咁多靚女幫手呀,真係好呀,哈哈!」開心的語調,頓時令室內氣氛又活潑起來。

也許,在整個社會「被調教」成講求速度,追求完美之時,要年青人入行以活字印刷糊口,實在困難;但猶幸還有一班有心的年青人,在別人眼中或許是傻子,願意盡自己一分力,保存這些陪伴師傅多年的字粒,努力將活字文化傳承下去。

感激梁師傅們守住活字印刷文化多年,也感激「字活」的朋友,努力將這個對人類文化發展相當重要的文化,保存下去,也藉著不同的活動,推廣予更多的朋友認識活字文化。

梁師傅與活字印刷機合照

這都是他的得意之作啊!


看著梁師傅的得意之作 - 一些空白單據  - 這些單據總是平平無奇,看似垂手可得,但其實,都是不少印刷師傅們努力的成果。

是時候放慢腳步,學會欣賞更多 - 更多因著走得太匆匆而被忘卻的物事,和人情。



新昇喜帖印務
地址:元朗西堤街泰豐街交界
開業年份:1985



延伸閱讀:

2013年12月1日 星期日

從舞獅做到紙紮 – 雄獅樓

 (蒙紙筲箕朋友的錯愛,邀請小妹為其新書《水上人家筲箕灣》供稿;此乃其中之一篇,雖然與那些幾廿年老舖相比,成立廿幾年的雄獅樓尚算年輕,卻是新血承傳傳統手藝的故事;希望大家多多支持這些仍肯為理想努力的朋友,許嘉雄是,紙筲箕的朋友也是;《水上人家筲箕灣》內還有很多關於筲箕灣人和事的故事,都非常有趣,如果有需要可以找紙筲箕朋友直接購買,有折!)



相信筲箕灣的街坊都會知道,在南安街永華商場,有一間紙紮舖 – 雖然,不一定能叫出名字,但你問他們在那兒做紙紮,大家都會為你遙指南安街;這紙紮店就是雄獅樓;雄獅樓雖然開業只有17、8年,但背後,卻是一個經營了三代的武館的故事。

雄師樓位於永華商場內

獅頭放滿梯間

雄獅樓的老闆許嘉雄看起來不到40;自祖父一代開始就經營武館,專教人龍虎舞獅;世代相傳,許嘉雄因此,5、6歲就開始接觸舞獅。

但當年年紀小小的許嘉雄除了舞獅,還對獅頭製作起了很大的興趣;「就是對獅頭的製作很好奇;武館有很多舊獅頭嘛,就自己會拆它們來研究。」那一年,許嘉雄10歲。



堅持就是勝利
但學紮獅頭和學打波學游水不同,加上本身會紮作的獅頭的師傅也只有兩三個,不要說甚麼興趣班了,連找師傅教也難:「師傅大多不太樂意教,怕教會你後搶他們生意嘛!」於是,年紀小小的許嘉雄唯有央那些紙紮師傅讓他旁觀紮作過程,偷師一下:「其實他們都不太樂意,但你問多幾次,勉為其難啦,俾你間中睇下啦;不過好多都要自己再返家研究。」那來的材料呢?「問那些師傅買啦!不過佢地都專登賣貴些俾你….但果時唔識,冇辦法。」

老闆許嘉雄和他的心血 - 手紥獅頭

10歲開始學,到16歲算正式學會紮作,這七年,要自己摸索前進,殊不容易;最重要是一定夠厚面皮,厚面皮央師傅讓他偷師;也得厚著面皮自行嘗試紮作:「最初紮獅頭返武館,會俾人笑,笑我紮得核突。」打擊還真不小,很多人恐怕早已放棄,唯許嘉雄繼續堅持:「咪繼續紮囉,一個個攞返去;笑笑下,最後紮到似樣了,就沒人笑啦!」堅持就是勝利,此話沒錯。

店內藏寶
未學成就在家「開店」製作獅頭,學成後,就膽粗粗租舖開業;時值1995年,至今開業大約十七、八年左右;時間雖不長,但店內居然藏有百年老古董。

有百多年曆史的牌坊


過百年歷史的華光師傅畫像


那是一個「港九油燭紙業紮作職工會」的牌坊和一個華光師傅 (是舞獅和舞獅紮作者供奉的天神) 畫像 – 此職工會於百幾年前成立,當年做紙紮的人多,加入做工會會員的都有百幾個;成立後就買了會址予會員落腳 (因紙紮師傅經常要趕工至深夜,當時交通不便未必可以回家),也因此有了此牌坊和華光師傅畫像;許嘉雄20年前入會,每月會費只需2蚊,至數年前職工會結束時也如是;「真的紙紮的師傅愈來愈少,會員多是那些已過身的師傅的後人;後來大家同意結束職工會,把會址賣了。」這個版坊和畫像無處容身,許嘉雄就將它們搬回雄獅樓;也根據職工會傳統,每年農曆9月28日都會擺幾圍,讓業內朋友聚一聚,也一同拜一拜華光師傳。


式微?
現時香港的紙紮師傅已不多,做獅頭紮作的,更是少得可憐,連許嘉雄在內,只有三個。「沒辦法,怎和大陸爭?」大陸一個獅頭只需一千元人民幣,換算港紙,也不到千五元;但在香港,平均一個獅頭一萬元左右,最便宜也得要五、六千;更要命的是,通脹猛如虎,獅頭價格卻大幅通縮;九十年代許嘉雄初入行時,一個獅頭,索價萬二。

具精緻裝飾的傳統獅頭


「沒辦法,大勢所趨。」如今製作的獅頭,也和以前不一樣;以前的獅頭,裝飾比現代的精緻得多:「以前武館間競爭得厲害;一個獅頭拿出來,講排場,當然要做得夠靚;而且武館之間還會互相踢館,獅頭多碰撞的機會,所以獅頭也要非常堅固。」近十年八年,舞獅的風氣變得較健康,武館間惡性競爭、踢館的場面不復再,反而是互相幫忙的多,對獅頭的精緻度和堅固度,自是要求沒以前的高。

現代獅頭


但最致命的,還是當今世代的速食文化:「有人話,九千八一隻獅頭喎,不如上大陸買,一千蚊一隻,俾你一年要換一隻,十年都係呢個價錢之嘛!」筆者屬環保份子,聽畢心裏一沉 – 這不是製造更多的廢物嗎?不是耗用更多地球資源嗎?「沒辦法,世代就是如此;其實我們做的獅頭,保存得宜的話,用上二、三十年,都不是問題。」

但獅頭不是都由人手紮出來的嗎?「是,但大陸的是流水式作業,一個師傅只懂一部份的工作 – 紮架的只紮架,紮好就交下一個人黏紙,再交下一個人畫,再交下一個人裝配件…每人都只做一個工序,誰會理你質量?手工自是差得多;但香港的師傅不同,紮 (紮架)、撲 (黏紙)、寫 (畫出色彩和花紋) 和裝 (裝配件) ,所有工序都是同一個師傅出手:「連漿糊都係自己煮!」自己要向客人負責,自己較仔細和小心 ;所以,香港製造的,襟用得多。




可惜識貨之人愈來愈少,許嘉雄唯有殺出血路,兼營殯儀紙紮和紮作花燈、花牌和道具,長毛都曾光顧過紮紙棺材:「還有筲箕灣的譚公誕、各區的不同節慶,甚至早兩年在筲箕灣的水上嘉年華,那些巨型魚蝦蟹,都是我們制作的。」也許在行內是較年輕,許嘉雄的作品還很有新意:紙紮Hello Kitty、Hello Kitty 部屋、甚至「紙紮金髮大波妹」都有,恐怕顧客要紮甚麼,他都能用其「神奇之手」製作出來 – 這些創意,為紙紮這古老的行業注入了不少動力。


許師傳手工好,很多區內燈會燈籠都由他包辦



繼續舞獅
許嘉雄還有一位哥哥和一位弟弟;三兄弟,到現在還繼續舞獅;三代經營下來的「鑒藝體育總會」,仍是獲獎無數,屢創佳績,現在的會址就在雄師樓…咪住,雄師樓?雄師樓面績不大,又在小商場內,他們在那兒練功呢?「其實一直以來大家都不會在會址練功;以前沒舖位時,會址都是在師傅家中,要練功時咪去天台練囉!」筆者腦中浮起一幕幕的「葉問」電影片段;但現在呢?「現在這兒沒天台,我們會去山上的張飛廟練啊!」

整件事聽起來感覺很傳奇;但我還是覺得,許嘉雄永不放棄自學紙紮的經歷,比這一切都要傳奇。


許嘉雄和父親許師傅....雖然許父以前經常笑年少許嘉雄的獅頭核突,但其實父子情深得很


















小知識 – 不同顏色的獅頭代表甚麼?


傳統的獅頭,主要是分為劉備、關羽和張飛三種;關羽的獅頭只有紅和黑兩種色彩,張飛的只有黑和白,而劉備則是彩色,多為彩黃;如遇有喪事,就會採用全白獅頭;但時至今日,色彩已不局限於此三類,彩紅彩藍甚麼都有;許師傳甚至接過訂單,要求造個聖誕主題的獅頭 – 總之千變萬化。

2013年6月10日 星期一

端午限定的衣紙 – 天就行

不用上班的週日下午,就在西環閒逛。

路過雀仔橋一帶的紙紮店,偶一回望,天就行門外,掛著一個個用不同花紙做的圓餅,煞是好看。


很好看的紙紮帽

問店員,這是端午節的習俗;水上人家一般端午節正日都會拜祭祖先,除了陸上人家都會有的金銀衣紙外,水上人家還會多燒三種物事:紙紮龍船、紙紮帽、和紙紮傘;紙紮龍船是讓先人都可以扒龍舟和看龍舟競渡,而我看到的「圓餅」就是紙紮帽,燒給男人戴的;另有紙紮傘給女人用,這樣男男女女都可以在戶外看龍舟競渡而不用怕曬傷了。除了傘, 先人在其他日子都可用的之外,紙紮帽和紙紮龍船可都是端午節限定的喔!

紙紮傘

紙紮龍舟


這一帶大概遊客和學生多 (對,已屆中女之齡的筆者居然還被誤當剛中學畢業,沾沾中),店員都非常客氣,任影任問。紙紮帽實在是好看,但這些東西買回家而不燒有問題嘛?店員答:唏,節日錦上添花嘢黎啫,而且好多鬼佬都買來做裝飾架啦!



對爾等年輕一輩來說, 紙紮舖藏有很多有趣的物事, 有空逛逛看看也有不少大發現

好,買上一個小的,索價港幣二元,便宜得有點令人驚恐,也有點感慨,傳統手藝,原來就只值那一點;那些來路或東洋店家的紙製車紙製盒字的模型,動軌幾十甚至幾百,都不愁一群自以為有型的顧客。

有型,其實不一定要是來路或東洋。





天就行 (總店)
地址:西環皇后太道西160號地下
電話:2858 2026
售賣貨品:各類紙紮
開業年份:1980
其他分店資料:www.tinchau.com

2013年6月3日 星期一

抗通賬老餅店 – 鴻昇餅店



因為應紙筲箕的朋友所托,要寫個關於金華街街市的故事;某一個週二上午在金華街,只見水洩不通,各檔口老闆都忙得不可開交;企圖向一些沒那麼繁忙的檔口埋手,老闆亦三緘其口;由街頭行去街尾,人也洩了氣,結果在街尾聞到蛋撻香,忍不住,不管身旁朋友只能吃肉不能吃澱粉質,一於不顧儀態買了個蛋撻吃了起來。

倒在這和店員聊起天來。



這餅店名叫「鴻昇」;八十年代的裝橫,那個年代,明明吹起外國風,小時候看到的餅店都是寫「精美西餅」,鴻昇倒在「各式西餅」後面,加多「唐餅」二字上去 – 雖然,唐餅的種類也不算多,眼見都是幾款老婆餅類的唐餅而已,何解要咁強調?

店員沒理會我這疑問,也不肯透露自己芳名,只知她也算是「開國功臣」,間舖有幾耐,她就做了幾耐;鴻昇餅店前身是一家辦館,早於七十年代開始經營;只是自七十年代起連鎖超市在港興起,於八十年代愈趨成熟;鴻昇的老闆眼見難以與愈開愈多的連鎖超市匹敵,當機立斷轉營做餅店,1987年開的餅店,至今已廿五年。

廿五年來可算是與街坊共同進退;鴻昇在筲箕灣一眾精打細算的街坊心目中地位超然:「啲麵包又抵又好味架,(下午) 三點後去吖,我買晒成家第二日既早餐架!」街坊陳生和妻子及一對子女同住,他負責買餸,也順手打點一家四口的早餐,鴻昇是他的心水。下午三時麵包特價,大包 (腸仔/腿蛋/吞拿魚/叉燒/豆沙包等) $12有三個,小包 (雞尾包菠蘿包麥包咸餐包等) $10有四個;筆者想起連鎖店收工時都賣$7一個的雞尾包,加多$3在這兒就可以有多三個,而且吃起來不會「猶如一陣風」,紥實多了。

絕對是抗通脹的價格

手上的那個蛋撻,也足證鴻昇出品雖然便宜,但絕不求其;曲奇皮富牛油香,厚度剛好,感覺紮實,而蛋香也很豐富,很香滑,和未連鎖化前的泰昌絕對有得fight (連鎖化後的泰昌質素下降,當然不用比),但這兒一個只索價$2.5,難怪是街坊心中的寶。



其實香港就是有這許許多多的寶,卻總是難敵時代,更難敵地產霸權,而一個一個地消失;我們除了唏噓,還能做些甚麼嗎?


鴻昇餅店
地址:筲箕灣金華街20號
電話:2569 3763
售賣貨品:西餅唐餅,蛋糕麵包
開業年份:1987 (前身的辦館由七十年代開始經營)

2013年1月29日 星期二

溫思勞街上的紙紮店


(老闆本意,也不想高調,不太想上網;但聊天內容實在太有趣,唯將其名隱之,與大家分享 )

本來也不覺察這兒有一家紙紮店 – 毫不起眼的外觀,不如鄰近的花牌店般燈光通明;加上晚上八時多,大概是準備關門吧,門也半掩著。還好,朋友眼尖,看到裏面的紙紮;也夠膽粗,走了入去 – 因為工作,他需要一個紙紮。

又本來 – 只是想在外面稍等一等,順道處理一下事務;事辦好了,朋友還沒有出來,好奇,走了入去;老闆娘很健談,居然已開始談到紙紮店的前世今生。

我一直都以為,這一帶的紙紮店都只是家族生意,但居然機緣太巧合,這家不是。

「這兒,是我丈夫白手 (興家) 的」開業二十多年,甚麼都要捱:「這個舖位都是我丈夫捱出來的」幸好。講起兩街之隔的大光燈 - 當年一眾廣播劇前輩極力推介的老字號麵店,最近也不敵瘋狂加租而被迫結業;「豆腐潤咁細都要收佢三萬蚊租!」再一次幸好,老闆當初有先見之明,死捱都要買下此舖位。這兒絕不是豆腐潤,要加起租來,恐怕真要六七萬一個月,點頂?

但就算有了自己舖,都不代表可以「歎世界」:「我日日都食『翅』架!」吓,日日都食翅咁好景,我有冇聽錯?還好老闆娘接了下去:「日日都會俾啲竹刺親!」原來是食「刺」,刺傷的刺。 每天和竹鬥法,難免會被竹片刺傷刮傷。 同為女人,完全能想像自己一雙纖纖玉手不斷被刺傷刮傷之下的痛楚 (手上和心中) ;同為女人,完全能體會,她為這店放棄了多少。

一分一毫賺來都是辛苦錢。如今更見艱難。經濟不景之下,肯花大錢買金銀衣紙來燒的人,日益見少。


那麼,如今愈來愈多人篤信基督,不信燒衣紙這一套,會否有影響? 「唉,基督教害人啊 」滿懷感觸地說。

但這感觸,不光是因影響生意,更多的,是慨嘆傳統文化受到違棄。

「我見過很多,仔女自己信基督教,明明父母唔信的,都堅持唔燒衣紙俾父母,有啲仲因此同屋企人嗌交.....唉,基督教分化人啊。」感慨萬千。

但感慨當中,趣事也不少;有人因信仰而堅持不燒衣紙給往生的父親;結果,父親報夢,說在下面冇錢使;教徒哭喪著臉找老闆娘:點算好啊?

老闆娘教路,燒衣紙這會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簡單燒個衣包,入面有錢應夠先人用的。筆者想起每年清明都燒衣給外婆的老媽,有年遲了兩天燒,都收到外婆報夢;娘親那副一把年紀仍花容失色的模樣,至今仍記得。

講起報夢,笑料還多得很; 「客家那些水上人家,他們傳統會於紙紮上用煙頭『辣』幾個洞;」大概都是刻板工作中的調味品,老闆娘講得特別開心:  「有次有個客聽佢親戚講照做,響燒俾佢阿爸的紙紮上辣了幾個洞;但點知,之後佢阿爸報夢話:『仔啊,間屋漏水啊,點算?』」

我們都禁住大笑出來「咁點算啊?」「佢都咁問我啊!冇得算架喇,唯有燒多次啦!」可謂大損失;但最甘的,原來不是買多份紙紮,而是要租爐 - 所以老闆娘提醒大家,要燒,都要小心諗清楚有否甩漏。

老闆娘健談,轉數快,也幽默,所以,她的紙紮也會與時並進。最新款電子產品,當然唔少得。

「那,會有先人報夢上來投訴說不會用 iphone或ipad 嗎?」
「唏!有工人架嘛!通常會燒兩個工人俾佢,加上屋入面都會有兩個 ….工人可以幫佢架嘛!而家就算係有老人家唔識用電話都係工人幫佢『禁』架啦!」又係喎。

但現在很少本地工人吧?「菲傭我都造過!」嘩喂,那些紙紮人都是粉紅色的啊,點分?「油黑佢咪係菲傭囉!印傭都係咁架喇!」我又忍不住笑了出來。真想看看,可惜當時沒有。

也因為與時並進,讓老闆娘練多一身好本領;因為要避免燃燒時製造有毒氣體,對紙紮原料的限制,近十年來,愈來愈嚴格; 紙紮的功夫,得要愈來愈靈巧。「以前可以用發泡膠,瓦通紙做牌匾,屋,等;而在都唔得,唯有用紙啊;紙係得咁薄,係考功夫咗!」隨著時代更替而驅使手藝日益精巧的,紙紮業恐時少數。

「以前人們會燒先著過嘅衫....真正嘅衫,去燒;而家都唔得啦!」但元寶香燭一大堆,不怕家屬魚目混珠嗎?「所以一定要攞上手,聚手的,多數唔止得紙,我會叫佢哋攞返出嚟。」把關都做埋。

但手藝再進步,在其他傳統行業一樣,也難逃式微的命運;紙紮辛苦,「日日食刺」,工時又長,和很多傳統的行業一樣,辛苦;做父母的,會想他們舒舒服服地打份寫字樓工,還是辛辛苦苦繼承衣鉢呢?
 
很可惜,但又現實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