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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6月14日 星期日

高雄和恆春的老店風景

去台灣,就算去大城市,也喜歡住小地方;到埗就問民宿老闆有何心水推介 – 他們推介的,往往都是「有返咁上下」歷史的老店。

高雄住在鼓山(哈瑪星)一帶,老闆娘推介了,林媽媽炸雞排,幾十年歷史,雞排外脆內軟,肉香四溢 (比豪大好吃多了);旗津的早餐店 – 手工蛋餅很有質感,還煎得脆脆的,好吃得很;還有一對老夫婦 (看起來七十多的)開的飲料攤,甘蔗水加檸檬茶超讚 - 檸檬茶中和了甘蔗的甜,兩者各自的份量調得剛好,誰也不搶誰的風頭,兩者皆精采 – 買完飲料,老夫婦還送我們糖果 – 就是一定要我們每人取兩顆,他們才心滿意足地把鐵罐收起,就像是哄孫子孫女般。



老店的蛋餅都是自家手工製作,不同店家有不同特色,總會找到你喜歡的口味



非常好喝的甘蔗汁+檸檬茶,老太太正為大家弄飲料
暫時在台灣吃過最美味的雞排在這

去到恆春,遊客較多,有些知名老店,仍堅持不開分店、保持品質、價格也相宜,加上裝潢較光亮;自是吸引了不少遊客;也有些只是台灣人才知道的,如中山路上無招牌的阿嬤麪店 – 沒特別的裝修,非常低調,吃的人卻出奇的多。據說開業七十年,由一位阿嬤主持,切肉煮麵一手包辦,手腳利落而腦筋清晰;一碗乾意麵淋上香香的肉汁還帶有䓤香,輕輕一拌,麵條沾上肉汁,簡單的美味。不光是吃的,看起來就很有歷史的雜貨店金店藥店,就有很多;生意未算「絡繹不絕」,但老闆也樂得悠閒;路過一家雜貨店,聽到麻雀聲。


無招牌阿嬤麵店,乾麵賣相平凡卻非常好吃

老店的鴨肉飯也很不錯


其實在店面內部打麻雀的文化很像香港 – 只是租金壓大愈來愈大,現在能看到此悠閒情景的,只有在老區偏僻的小街上、或是未被領匯化的屋邨商場才能看(聽)到的情景。

在台灣,有閒情雅致的店家明顯較多了;不打牌,也吹水;坐出店外,和鄰店聊天 – 有時天氣太熱,索性關門一陣子,大概是來個午睡;我這外人是摸不著店家甚麼時候是開的甚麼時候是關的,也就由他,反正自己也是來慢遊。

是的,就在這些高雄小區,還有恆春小鎮,老店比比皆是 – 大概租金壓力真小得多了;另外台灣還是有不少人對自己出品有執著,如恆春的阿杜包子 – 老闆是為了鑽研老父過往製作包子的味道而開的店,也是堅持手工製,也沒說要開分店 – 在台灣這類的店家真不少 – 一來是沒租金壓力,也就沒有「要賺很多」的壓力;二來,這大概也受過往日本文化的一些影響 – 就是要專注把一件東西做好,這些老店家,往往就只賣幾味(或同一類的那一些款),不多做別的 – 把眼前的都做好,就算再低調,也有不少識貨之人來光顧。

店家能有此條件,消費者也許有不少功勞 – 高雄民宿的老闆和小幫手們,大概二、三十歲的光景,都已經很自然地去老店和老攤找吃的 - 這已是他們日常生活的一部份;他們從不介紹我去吃連鎖的麥味登和晨間廚房 – 雖然他們偶然也會光顧連鎖飲料店,但最推崇的仍是那對老夫婦的飲料攤;就是在這個年紀(出來工作後)的已開始會欣賞老店了。在鼓山區,往麥味登晨間廚房等跑的大都是學生,大概便宜的套餐價加上較光亮的環境的確對他們較吸引。

台港之別,在於人的連繫
我是在想香港和台灣的差別;大概香港的商場真的太多,真的太多。我們很少會走出商場去老店;而且人就是愛嘗新 (台灣人其實也是),但香港在租金壓力下,舊店關得快新店開得快,大家自是忙於試新店,去老店的時間少了;香港有不少老店的,也還是有很多人光顧老店的,但環看四週,還是三十多四十歲以上居多。

吃的有這微妙的差異;日用品嘛,都差不多啦,但大概小鎮小區的人和人之間的連結較緊密,去光顧認識的人的店,很平常 – 來收民宿收統一發票的結果還留下來和老闆一起用餐後再走;香港這些連結沒如此緊密,超市和連鎖藥房和日用品也開得好像有點過多,大家,特別是年青一輩真的沒有很習慣光顧社區內的雜貨舖藥房日用品店,不習慣開口問,習慣自助,可以不發一言完成整個購買程序多好?結果社區人和人之間連結愈來愈少,變得好像有點多餘 – 是的,多年青中產的社區,鄰里關係日益疏離 – 直至大學時期搬到現居的屋苑前,一直和鄰居關系不錯,大家會一起玩或幫鄰居的小孩補習 – 就是搬到這個鄰里都是較年輕中產的地方,我發現鄰居都不太喜歡談話了。

老店之本是人,而大財團和政府一直為香港人連構的生活方式就是一種去人情化的生活 – 可以不用與人交流的消費模式,把人盡量困在商場裏,不落地的社區設計 – 結果就愈來愈不習慣去老店,更遑論把老店納入生活?就是不講老店,就是之後開的小店,也不容易生存。

關心老店和小店的朋友,大概我們都該多走些步 – 在社區找回人與人之間的連結吧。

2012年10月29日 星期一

獨沽四味 - 惠隆號(東莞佬)涼茶

筆者喜歡深水埗;貪其夠多古靈精怪的物事、貪其消費廉宜價格實惠、也貪其舊舖舊人舊房子夠多。

只是,長沙灣道近地鐵出口的一帶,人總是太多。有時逛久了,壓迫感好大;荔枝角道的另一端,靜局得多,是抖抖氣的好地方。



不過總是奇怪,只是一街之隔而已,何以是如此不同的風景?

「填了海嘛!以前這兒對出就是碼頭,很旺很多人的!填了海後,就靜局很多!」北河街和荔枝角道交街附近,有一家叫「東莞佬」的涼茶店。店員梁小姐,邊倒涼茶給客人邊對我說。

有點愕然。梁小姐看起來年紀不大,最多三十上下;而她在此店工作,其實也只有一年多的光景。怎會知道這些歷史呢?

「都是一些熟客和我說囉,他們會很主動和我講這一帶的歷史...呢,這對面的垃圾站,以前是公廁來的!」梁小姐開朗健談,手腳利落,總掛著一臉的笑容,也難怪客人愛和她談話。

梁小姐說,這個垃圾站,原本是公廁來的


老闆,其實是在裏面默默工作,主理煲茶等大小「幕後」事務的黃先生;初接受訪問時,黃先生還有點靦腆的,但話匣子一打開,親切本色盡現,侃侃而談「東莞佬」的歷史。

「東莞佬」是家族生意,原名是「惠隆號」,本來戰前是經營糧油雜貨生意;戰後,黃先生的父親就開始轉型,經營涼茶舖,至今有六十多年;直至兩、三年前父親過身,黃先生正式接手。每天11時多開檔,直至凌晨1時多2時,有時因為煲茶煲晚了,甚至3時多才關門 - 是的,這兒的涼茶都是黃生親手主理,絕不馬虎。不過一天開足13小時,也有點太誇張了吧?

「反正自己舖,冇所謂啦!」面對驚訝的筆者,黃生有點不好意思;不過,既然是自置物業,沒有租金壓力,不是理應不用開得這麼晚嗎?「我每晚11時左右吃飯,反正吃飯都沒甚麼事做,就由得店子開著吧!」看著面前這位,把自己的生活和時間都貢獻給涼茶的黃生,筆者不由得肅然起敬。


專心致志,獨沽四味

而此店只賣四種涼茶:銀菊露、五花茶、廿四味、感冒茶。既是專心致志只做四款,出品自是更佳。

初訪「東莞佬」,還是同事介紹;一行五人,各要了一杯銀菊露。銀菊露用上了玻璃杯盛著;七八十年代看電視中,女主角在茶座喝的凍飲,都是這種杯盛著的;好懷舊,大家都興奮不已。

「這些杯都有三、四十年歷史了!」店員梁小姐笑著道。雖云,那個年代的物品較耐用,但畢竟是玻璃製品,經歷了這麼多年,損壞總少不免吧...何以能保存這麼久呢?

「其實也沒甚麼秘訣,只是,當年入貨的時候入得多,入了一大批啊!所以,就算有損耗,都還有新的補上...後面還有一整箱呢!」原來如此。



這樣盛著銀菊露的樣子,很可愛吧
這些玻璃杯都有三四十年的歷史了!

銀菊露的確清新順喉;筆者近日感冒初癒,仍受喉乾舌燥之擾,肺氣也不順;一杯銀菊露喝下,即時感覺舒服了不少;清香的銀菊配上點點蜜香,比例剛好,沒有過甜的涸喉感...

「哈!但以前的配方是要再甜一點的!」聽畢我的意見,梁小姐笑道:「以前的人口味較重...可能因為日子較清苦啦,偶爾花上點錢去飲涼茶,當然想飲甜一點的;現在的人講究健康,所以就減了點甜;當一些老顧客抱怨『淡口咗喎!』我就為他們加蜜糖囉....哈哈。」話雖如此,身為現代人的我,覺得現代減甜版的味道已非常不錯 - 也許待感冒全清後,再來一試元祖配方的銀菊露吧!


這個小罐盛著蜜糖,客人有需要的話,就會為其添上

賣甩同事折返「東莞佬」的我,心思思想多試一款,黃生推介了五花茶;據黃生說,父輩的五花茶,只是加了五種配料去煲;但他研發了現在的這款新的五花茶,就以十種配料煲成  -是哪些材料呢?黃生只是笑了笑。也許是商業機密,還是生怕講完筆者也不太懂。筆者沒有追問,倒是好奇想試試到底下了十種配料的五花茶是甚麼味道。要了一杯來喝;喝上去隱隱帶了點川貝的味道,味道比坊間的五花茶來得複雜,雖不像銀菊露那種清新直接,但加了蜜糖仍是甜而不苦不澀;而且潤喉潤肺的效果比銀菊露更顯為著一點.。

好有效的五花茶



主客互動造就的變遷

「東莞佬」主要做街坊生意;雖然附近愈來愈多舊樓清拆重建,但有不少老街坊專程回來光顧;有些顧客也會趁回老家探望父母之便,將涼茶一大樽一大樽的買回家;黃生的母親「事頭婆」也常常去店面幫忙,趁機和老街坊吹水 - 是的,和顧客吹水,恐怕是「東莞佬」的傳統。也是以,顧客與店舖之間的互動,造就了此店的不少變遷。

最重要的變遷,恐怕是店名。

雖然店外是寫著「東莞佬」,飲食網站 openrice 上的記錄也如是;不過甫踏進店內,最中間最大最醒目的三個大字,卻是「惠隆號」。


「『惠隆號』是(此店的)本名;但因為家父是東莞人,街坊都叫他『東莞佬、東莞佬』;叫久了,都記得這兒是『東莞佬』涼茶,所以就這樣叫囉」因此,在惠隆號的舊招牌之下,黃生也新加了一塊「東莞佬涼茶」

第二重要的變遷,是由「獨沽二味」,變成「獨沽四味」:「以前只是賣銀菊露和廿四味兩款;但後來有街坊問:『你地有冇感冒茶?』問得多,父親見有需求,就加了感冒茶;然後有人建議我們加售五花茶,提出的人多了,我們也接受了建議,賣埋五花茶。」因此造就了「獨沽四味」,直至今天。

元祖東莞佬只售此兩款涼茶

而變的,不止是東莞佬;隨著年代的更替,光顧的顧客也在變:「我們現在還有外藉人士光顧呢!」梁小姐興奮地道:「現在附近住多了黑人、南亞人,他們都懂得來光顧呢!雖然,我不會說英語!」

又令筆者驚訝了:那如何溝通呢?「他們會用手指的,或者有朋友事先幫他們把需要的涼茶名字寫下來,一看就懂。」吓?但其他涼茶猶自可,廿四味很苦的,外藉人士一般不太能習慣這種味道,不和他們解釋可以嗎?「他們都懂的,都是透過朋友介紹而來的,不會隨便亂指飲錯苦茶啦。」嘩!筆著真想見識一下,外藉人士悠然自得地飲廿四味,

沒有多餘的裝潢,只賣人情和真材實料的涼茶,這種腳踏實地、「努力就能成功」的生意之道,曾是香港人推崇備至的態度,是一個大家都追逐的「香港夢」理想。可是,現今此等平實的店家,買少見少。租金壓力下,「香港夢」的幻象早以破滅,太老實的店,根本難以生存。


金融風暴救了涼茶

說起地產。「東莞佬」是自置物業,沒有租金壓力;但附近不少舊樓都被收購重建了,「東莞佬」擔心被收購而結業嗎?

「其實,大約是九七前,有人找我們傾收購。」雖是十多年前,黃生仍記憶猶新:「家父其實是不想賣的,不捨得這盤生意;但他的兄弟想啊,沒辦法,就和他們去傾...都傾得七七八八了,最後埋門一腳,遇上金融風暴;結果對家說,他們資金不足了,只能收到隔離街為止,我們這邊就不夠錢收購。」於是,「東莞佬」涼茶 ,得以保留下來。

人人聞金融風暴喊怕,但原來,金融風暴帶來的,都不完全是破壞。如果沒有金融風暴,恐怕今天,大家都不能飲到東莞佬獨門秘方且價廉物美的涼茶了。




惠隆號(東莞佬)涼茶:
地址: 深水埗北河街41號地下
營業時間:不定,約上午11時至凌晨1時半,偶爾更營業至3時
售賣貨品:五花茶、銀菊露、廿四味、感冒茶
開業年份:涼茶舖於戰後約四十年代開業,戰前原是經營雜貨店


(*特別鳴謝識途老馬原人引領筆者去東莞佬飲銀菊露,以及David 提供部份照片,阿彌陀佛)